-
動態
2025年6月至8月，東莞市中醫院骨七科（足踝、小兒）副主任蘇博源醫生前往德國馬丁路德醫院進行訪學。這是他第二次踏足德國的土地。八年前，他是初探學術的訪問學者；如今，他攜更清晰的目標與更扎實的臨床技藝，重返柏林——不是為觀望，而是為精進。
在本期醫者仁心的采訪中，蘇博源醫生回顧了兩次赴德訪學經歷；分享了中德兩國在足踝外科領域的診療理念和技術水平的相通性。蘇醫生鼓勵每個醫生都出去看看，把“走出去”比喻為從不同角度看杯子的不同方面，突破固有思維認識事物。唯有開放視野，方能超越局限；唯有對標國際，才能真正實現“以患者為中心”的精進之路。
采訪時間：2025年10月
1. 請您分享去到德國馬丁路德醫院訪學三個月的契機。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在八年前曾經作為AO Fellow去過德國漢諾威大學醫學院做短期訪學。那時候我看到德國的醫療還是蠻先進的，包括醫院的設備，包括它的醫療技術，其實還是領先國內蠻多的。這次再次去到德國柏林，去看一下他們進展如何，對我們有沒有什么新的啟發或者幫助。
2. 請您分享，與去漢諾威訪學相比，在柏林訪學給您帶來的新收獲與新體驗。
兩次訪學的區別還是蠻大的。第一次訪學，我作為AO Fellow，主要去學習創傷方面的知識，包括漢諾威醫學院治療骨折比較先進的微創理念。這次是專門針對足踝方向去訪學，主要是了解更多足踝方面的診療方案，或者柏林馬丁路德醫院一些比較先進的診療理念。了解的方向不一樣。而且我對德國的整個醫療體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對德國的文化、人文文化也接觸得更多，所以體會還是比較深刻的。
蘇醫生八年前訪問漢諾威醫學院
還有一個區別，馬丁路德醫院的骨科面對的方向主要是運動創傷，所以有更多的運動員會來到這個醫院做手術治療，然后我們也會學習到很多幫助精英運動員更快恢復重返賽場的方式。漢諾威醫學院的骨科主要面對急診的骨折、創傷，大部分的病人需要急診處理。面對不同的病患，醫院的處理方式是不一樣的，它會有更多的急診手術或者是骨折手術要去處理。
當然，我第一次去漢諾威的時候會覺得很新鮮，也覺得很陌生。對他們當地的生活、交通出行，所有的一切都非常非常陌生。所以那時候我是帶著一堆問題去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第二次訪學去的是柏林，其實已經相對比較熟悉了，包括如何坐地鐵，如何安排自己的日常出行，這些相對來說都有大概的了解，所以第二次的出行會更駕輕就熟。
漢諾威醫學院是一個公立醫院，它也是一個大學醫院，它的整個系統是非常完善的。它的教學也做得非常出色，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大學醫院，他們的科研也做得很好，有很多醫生也會參與到日常的基礎科學研究中，但是他們的主要經歷還是在臨床研究上。
跟馬丁路德醫院最大的區別就是，漢諾威醫學院是公立醫院，絕大部分的病人是普羅大眾。馬丁路德醫院是一個教會醫院，也是私人醫院。有一些病人自己買了私保，這些病人他們的要求或者他們的期待值，或者他們對醫生的診療水平，要求會更高。對于一些特殊身份的病人，醫院處理起來也會更加小心謹慎。其實德國私人醫院的設備不會比公立醫院先進很多，但是整個人文關懷我覺得還是做得非常好的，這也是這兩家醫院的一個區別。
3. 能否請您進一步分享在德國馬丁路德醫院所接受的指導模式及日常工作安排？
在馬丁路德醫院，他們每天很早就會開始早間查房。他們在7:30到8:15左右，有一個讀片的流程，然后針對昨天跟準備要做的一些手術，他們都會根據X光片閱讀、討論，然后再做查房的安排。整個流程比國內早很多。因為他們要求醫生更早地進入到臨床工作，所以他們早上要很早起床去做工作安排。然后去到病房檢查完病人之后，就會安排當天的手術，或者安排當天的門診。手術一直都是很緊湊的，每個病人出去了，都會有下一個病人直接進入到手術室，整個流程非常順暢，而且非常緊湊。
下午大概16:30，他們就不會再接手任何手術，除非是急診手術。所以他們的下班時間也是相對比較固定。而且他們手術完之后，醫生也是非常負責任的，會再去隨訪當天手術的病人，是否有任何不適或者有不舒服的情況，然后會交代下一步的治療方案，還有病人康復的流程。所以說他們的人文關懷我覺得是做得非常好的，包括他們醫生在術前談話，跟病人的交流，跟病人的溝通，都是手術醫生親自去耐心講解。除了門診的溝通以外，他們在病房的溝通也做得非常好，這也是值得我們去學習的地方。
4. 在日常工作中，是否有帶教老師幫助和指導您？
是的，他們的醫生還是非常負責任的。其實他們面對很多來自不同國家的Fellow，他們都會指導。因為當地的醫生是說德語的，所以他們跟病人溝通交流完之后還會再用英語翻譯，跟我們溝通剛剛跟病人的交談內容。他們也會在手術中用英語解釋，或者在門診跟病人交流完，也會再用英語跟我們交流。所以溝通的時間是比較長的。他們也是不厭其煩地轉換不同的語言去跟你交流，然后讓你知道他們工作的具體情況。
而且他們在門診的工作時間，真的是蠻辛苦的。他們早上八點多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一直跟病人溝通，解釋病情，解釋手術的情況，解釋疾病預后。中間基本沒有休息。我甚至在門診見過他們的一個教授，從早上到門診結束是滴水未進，一點東西也沒吃，甚至沒有上洗手間，讓我非常非常震撼。
5. 請您對比下中德醫院科室結構及醫生工作模式。
德國他們的科室結構其實跟我們是大致相似的，包括出門診的診室，包括手術室的安排、設備，甚至一些器械基本上都是一模一樣。我還對著他們的一個監護儀說，這是中國產的監護儀，他們也非常震驚，說這是非常好的設備。我們國內的醫療設備的技術，真的是已經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的。
另一方面，我覺得他們醫療的預約制是做得非常好的，他們的很多病人是擇期手術。他們會在一兩個月之前就安排好病人在哪個手術室，是第幾臺手術，這些都是已經完全安排好的。這個病人只需要按照護士提醒的時間來到醫院做適當的檢查之后，就可以按照既定的時間計劃去做這個手術。一切都按照精細的規劃去做的，也就是說每一臺手術他們都是精心準備好的，這是他們預約制度在這方面表現出來的非常好的優勢。
6. 訪學期間有遇到挑戰嗎？您怎么解決的？
我覺得挑戰肯定是有，因為畢竟是不同的文化。第一個是語言方面。大家可能會覺得，出去是不是要跟他們說德語。其實他們的英語水平是蠻高的，因為他們從小孩子開始，很早就接觸英語。而且本身德語是日耳曼語系，相對來說，他們也會比較容易掌握英語。所以大部分的德國人他們也會用英語跟你比較流暢地交流。
如果有些病人不會說英語的時候，我們會使用翻譯軟件，也可以知道他們說的大概內容。所以溝通的問題基本是可以解決的。在生活或者是人文方面，其實大家的生活習慣不一樣，或者是工作方式的思維習慣是不一樣的，通過一些溝通，大家其實也可以互相理解，我覺得這方面的困難也可以解決。
7. 對導師及同事們的印象如何？
他們都非常非常友好，大部分的同事都會熱情地打招呼，耐心解釋到底這個流程為什么是這樣子，也會解釋為什么他們需要這樣去做，而且他們不厭其煩告訴你這樣做的優點是什么，缺點是什么，也會問你們到底是怎么做的，你們這樣做的話，哪方面會有一些什么問題，或者是哪方面也會有它的優點。
其實，我覺得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因為一些手術方式，或者一些理念，不是說好或不好的方面，只是大家對疾病的理解不一樣而已。所以我覺得他們包容性還是蠻高的，有時候一些不小心的出錯，他們也覺得是可以理解的，在正常范圍之內的出錯，人都會有出錯的情況，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包容性非常好的國家。
8. 除了手術技巧上的交流外，是否與科室有科研上的互動？
馬丁路德醫院雖然是大學醫院，但是它不是在大學本部的醫院，所以相對來說，他們的研究主要是在臨床研究方面，基礎研究相對來說會少一些。臨床研究方面，我會跟他們教授一起去探討我們的研究方向，他們也會給出他們的一些建議，或者一些新的想法，然后我也期待我們跟他們做更深入的臨床方面的共同研究。
9. 請您分享下足踝外科領域，中德之間在診療或者其他方面的相通性。
我覺得大方向都是往微創的方向走。我們醫院足踝科有很多微創的手術。我參觀過他們的大學醫院——夏洛特大學綜合醫院，這是一個非常出名的醫學院，第一個腹腔鏡是他們發明的，所以之后的微創技術我們都是向他們學習。
技術水平上，有些我們甚至比他們還高。他們的理念是盡量往微創，更少的創傷，更快速康復的方向走，所以這方面他們的理念可能走得更前沿。但是技術水平上，我們的操作可能會有一定的領先。但是我們覺得在理念上，他們的水平更先進。
10. 有沒有出現過這樣一種情況：在與德國醫生討論同一病例、或開展同一臺手術時，雙方交流后發現彼此在醫學理念和技術路徑上高度一致？
其實經常有這個情況。一個跟我一起上手術的醫生，他也很驚訝，他覺得怎么我們兩個國家距離相差這么遠，中西文化差異這么大，但是做的事情會有這么多類似的地方，或是手術方式、手術理念。其實我們也是在互相學習，整個國際交流的程度還是蠻高的。所以一些先進的理念或者是技術，其實我們現在基本上跟他們是大差不差。
我們經常會對一些病例做術前討論，這時候我們會對一些手術方式提出自己的觀點。然后大家不斷地去探討到底為什么要這樣做，或者這樣做有什么好處跟不好的地方，或者是有什么優點，這樣的探討我覺得更有意義。包括在門診的時候，我們也會看到很多病人做很多不一樣的手術，我們也會去探討到底哪種手術更適合這個病人，并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這個探討的過程蠻有趣的，在探討當中會學習到更多。
11. 請您分享在德期間的放松方式。
在德國，我覺得最好的放松方式就是跑步。因為柏林是一個非常適合運動的地方。普羅大眾的運動理念植入得很深。每個公園都有乒乓球桌、籃球場，公園的跑道也非常舒服，甚至他們也在城市里面設置了自行車道。每個人都會做自己喜歡的運動。對于我來說，最好的放松方式就是每天去跑一下，因為在柏林這個城市，你可以通過跑步，用腳步去丈量每個景點，去了解這個城市的人文，去跟每個跟你擦身而過的人打招呼，我覺得這是非常愉快的過程。
12. 您對柏林這座城市的整體印象是怎樣的？
這是一個包容性很強、容錯率很高的城市，也是一個非常友好、非常值得大家更深入了解德國文化的城市。
13. 這次您以科室骨干身份出國交流，是否也肩負了人才培養方面的考察任務，并在回國后形成了可借鑒的經驗與心得？
我覺得當一名德國醫生去到更高的位置，他們也會做一些管理方面的工作。我們也跟他們做了一些交流和探討。他們的年輕醫生會有更多的操作機會，而且他們的培養機制，其實跟我們國內的培養機制不太一樣。如果是術科醫生會有更多上臺操作的機會，而且都會有更高級的醫生帶著他們去做。這方面我們在臨床教學上，也是更需要向他們學習的。
在人才的培養方面，包括有經驗的醫生，他們也會去到不同的醫院學習交流，去吸取不同醫院不同地方的醫療的優點。所以我覺得我們的醫生不但可以在國內進修，也可以走到不同的地方，或者更遠的地方去學習交流，這樣對他們的見識會有更大的幫助。
14. 您在德國觀察到醫生的工作與生活平衡情況如何？他們是否也會出現類似中國醫生那樣的時間緊張或工作透支現象？
其實他們的制度是不允許加班的，這是制度的問題。我覺得中國醫生的忙碌，我覺得跟制度也有一定關系。如果真的把這個制度平衡好或者規定好，沒有人愿意去加班，而且醫生的工作效率會更高。暫時來說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但是他們也有忙碌的時候，忙碌的時候他們也會通過運動，或者自己去休息，去放假、度假來緩解工作的壓力。這方面他們做得比較好，特別是在制度補貼或者是制度規定的情況下，他們更容易去做到這件事情。
但是中國醫生的醫患關系比較緊張，所以醫生壓力會更大。像德國的醫患關系是非常非常寬松，非常好的。病人對醫生的理解，或者是在制度的保障下，病人即便是有可能做兩三次手術，可能病還沒治好，但是病人不會抱怨醫生說，醫生沒有處理好。他只是說，醫生盡力去做，我會感謝這個醫生，病沒有好我會繼續治療。相對比較純粹的關系，不會出現很多互相抱怨的情況。
15. 在您訪學的科室里，臨床工作與科研是否被醫生同等重視推進？
他們會非常重視科研，他們會總結自己的病人，隨訪自己病人。只是他們在實驗室的一些基礎科研相對來說會少一些。但是在臨床的科研，他們一樣會非常重視，會花很多時間去閱讀文獻，做疾病隨訪，數據分析，他們也會對自己的病人做很長時間的隨訪。我覺得他們的科研工作是做得非常嚴謹的。
16. 在德國，患者隨訪的依從度情況如何？是否也存在像中國那樣樣本大但有些患者依從度不高的問題？
其實作為患者都會有不方便的地方。醫生會用辦法鼓勵病人過來隨訪，會告訴他，你需要來隨訪，以便了解你進一步的情況。在配合程度上，德國的病人會更理解醫生在這方面隨訪的作用，會積極地配合。當然交通是其中一個原因。因為他們的交通相對來說會更便捷，所以他們也會更方便去做隨訪。有時候他們也會用電話去隨訪，病人也是能夠接受的。
17. 在德國，遠程醫療的發展情況如何？您在訪學科室或醫院中是否觀察到值得借鑒的實踐經驗？
對于遠程醫療，我在德國好像沒有太多見到他們去做這方面的工作。但實際上他們的網絡很發達，他們有很多網絡會議，他們有一些查房會跟其他醫院一起去做。他們的遠程醫療的使用率應該還是蠻高的，包括各個醫院之間的溝通交流，還有他們的學術交流，都會使用到遠程醫療。畢竟有時候各自去拜訪或者集中到一個地方，成本會更高，時間成本也很高，他們會用更便捷的方式去解決這些問題。
18. 此次訪學是否達到您的預期？
應該是遠超于我自己的期待。因為去到柏林這個城市，我感覺到很濃厚的人文氣氛，也讓我感受到德國人不一樣的思維或者他們的生活方式。我覺得還是有很多值得我們去學習或者借鑒的地方。當然，中西文化不一樣，也不能照本搬過來。但是不一樣的思維方式能讓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事情，會讓我們的見識有很大增加。
19. 作為積極參與國際學術交流的學者與醫生，您對同輩或后輩醫生在成長和開展學術交流方面，有哪些寄語或建議？
每個醫生的成長都要經歷很多事情，他要多多去看看這個世界，去見識一下。打個比方，一個杯子，你可能看到這邊的杯子是有圖案的，我看到這個杯子是有文字的，但是我們兩個都不能概括出這個杯子的狀況。我們一定要從不同角度去觀看，去了解，才能知道這個事物的不同方面。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但是當你從不同的角度去看一個事情的時候，你會增加對這個事物的了解。
一些年輕醫生或者主任、領導出外訪學，他們學習的不一定是技術，可能是管理等方面。但是不管怎么樣，你去見到的事情，肯定是你現在突破了你固有思維的事情，你通過不斷地去觀察，去認識，才能真正了解到這個事情。而不是說我用我現在的知識或者思維去固化，去認識這個事情。所以還是希望大家有機會多出去看一下，去了解不同的文化跟不同的國家。
非常感謝仁醫團隊對我這次的出國訪學的支持和幫助，也非常感謝這個錄制的節目，讓我能分享一些體驗。我覺得每一次的體驗或者分享，都是大家對出國或者對訪學的認識。盡管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感受，但這些真實體驗對提升醫療質量有很大幫助。大家通過出去學習，不斷見聞之后，都會產生很多不一樣的想法或者感受，這些都是能夠幫助大家在以后的臨床或者生活當中重新認識、了解自己，是非常寶貴的經驗。
